福建“滨海古镇行”系列报道之十一
漳浦六鳌:百年海防要塞 今朝深蓝逐梦

六鳌岛一颈连陆、三面环海。李贵义 摄

六鳌岛连片的海上牧田 李贵义 摄

古城西门 李妙珠 摄

六鳌党建主题公园一角 李燕娜 摄
正值盛夏,登上漳浦县六鳌古城的瞭望台远眺,只见大海浩渺无垠,海上舳舻相接,连片渔排随碧波向远方铺展;海岸边一座座风机迎风徐徐转动,甚是壮观。
六鳌位于漳浦东南部,一颈连陆,三面环海。作为海防要塞,这里元代便设有巡检司,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又筑城设立陆鳌守御千户所。历经岁月的沉淀迸发,古老城镇逐渐发展壮大。
千年海风不息,吹过幽幽古城。“凭借独特地理形势,六鳌成为明代东南沿海御敌安疆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今,六鳌立足资源禀赋,向海图强,聚力发展海上风电、海上装备制造及滨海旅游等产业,走出了一条多元发展的新路径。”六鳌镇镇长刘镇杰说。
雄踞东南 守护海疆
翻开地图,六鳌半岛东、南两面濒临台湾海峡,西临浮头湾,仅正北与大陆相连,宛如一柄长剑直插海疆。过去,这里“迢递三十余里平沙漠漠”,平坦空旷,人烟稀少。随着海权时代的到来,特别是明朝初期,东南沿海倭患频起,朝廷大力加强海防建设,六鳌才得到进一步开发。
六鳌在宋代就有史载,时属安仁乡含恩里。元代,朝廷在此设立青山巡检司,用于维持地方治安、防范海盗等。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朱元璋委派江夏侯周德兴经略福建海防。次年,朝廷在青山巡检司的基础上扩建成军事城堡,设陆鳌守御千户所,隶属镇海卫。
陆鳌守御千户所所城位于半岛西侧的青山半山腰。这里兀起于海滩中,面朝大海,远看形如“巨鳌载岳”,故命名为“陆鳌城”。民国初年,陆鳌改称六鳌。所城与南面的古雷半岛、东山岛互为掎角,形成一道严密的海防屏障。
所城绕半山腰一周,城郭略呈三角形,城墙采用花岗岩条石垒筑,城外以海为壕。据《镇海卫点校注》记载,所城周围552丈6尺,高2丈、垣面广1丈,有东、西、南、北4门,西北一水门,各建城楼1座。女墙865垛,窝铺15个。所城还配套瓮城、藏兵洞、烽火台与教场等,城防体系完备。所城额定官军数量1200多名。
海风习习,陆鳌守御千户所将士有敌则战、无敌则耕,默默守护着一方海疆。《漳州府志》记载:“嘉靖四十一年六月,海贼许朝光犯悬钟、陆鳌,陆鳌所镇抚杨勋御却之。”
“陆鳌守御千户所作为明代海防体系的前沿哨所,主要承担抵御外敌侵扰、协同防御、管控交通要道等职责,保障台湾海峡及漳浦旧镇港、浮头湾航道的商旅往来安全。”《六鳌镇志》编写工作组成员郑国安介绍道。
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明朝总兵戚继光率官军追剿并大败倭寇于漳浦盘陀蔡陂岭,斩杀倭寇数百人。戚继光走后,留一部分军队分戍八郡,其中一营人驻陆鳌城外,称“浙兵营”,曾与驻守铜山的士兵营对调,巡哨海上,专防倭寇复来,滨海烽堠昼夜相望。
顺治十八年(1661年),清廷在漳浦强制实行沿海“迁界”政策,村民内迁,所城被废。康熙十九年(1680年)“复界”后,所城重建,改由铜山营水师驻防。
八代戍守 忠勇流芳
历经600余年海风侵蚀,六鳌古城依旧巍然屹立。古城西门外,武略将军墓静卧,松柏掩映,碑石肃然,默默传颂着当年军民披甲镇海、御敌安疆的忠勇故事。
“这里埋葬的是戍守古城的徐栋、徐炫、徐堦三代将军。”徐氏第二十代孙徐数万说,徐氏家族八代人接力守城,之后在六鳌镇鳌东村开枝散叶,繁衍至今。
徐氏祖籍安徽和州,至正十五年(1355年),其先祖徐坚率部众归顺明朝,随徐达等开国将领征战多年,于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被朝廷封为绍兴卫三江千户所的百户。徐坚年老辞官返乡后,其子徐通承袭父职,后因功被封为武略将军管军副千户侯。《漳浦县志》载:“徐斌,和州人。祖坚,与子通累功升绍兴卫副千户。斌以永乐间调任。世袭。”徐斌是徐通之子,于明永乐十年(1412年)调入福建镇守陆鳌城,也是六鳌徐氏的开基祖。
“徐斌到任后住的地方,就是当年江夏侯周德兴筑城的办公场地,所城竣工后赠予我们先祖。后来徐氏后人奉其为祖庙,只可惜在朝代更迭的战火中毁弃。这些在我们《重兴鳌山祖庙序》中都有记载。”10多年来,徐数万一直致力于收集整理徐氏先祖事迹。
从明永乐十年(1412年)起至崇祯年间,200多年里,徐氏八代九人扎根六鳌古城,戍守海疆。其中,徐氏十世祖徐堦是杰出代表。《东海鳌山徐氏族谱》记载,崇祯二年(1629年)九月,倭寇御帆而来,蹂躏边土,荼毒生灵。此时,兼管悬钟所事务的徐堦率领军队直扑倭寇巢穴,在悬钟湖仔湾鏖战数日,擒获倭寇首领与数十名倭兵。从此悬钟、诏安、云霄、杜浔一带百姓安居乐业。
“族中老人口口相传,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倭寇从西南方向登陆犯境,徐堦沉着指挥,率小股军民诱敌入预设的石头阵伏击,大败倭寇。”徐数万补充道。
徐堦为官清廉,“雨晾锦绸”“四菜一汤”等故事,至今传颂。相传有一次,送礼人怕徐堦拒收,放下锦绸后直接夺门而走。徐堦让人将锦绸挂在院中,并叮嘱家人,日后若有人送礼,便带送礼者去看院中经风吹雨打的绸布。此事传出,民间称之为“周新风晒烤鹅,徐堦雨晾锦绸”。
为传承弘扬徐氏爱国爱乡精神,徐氏后代成立“东海鳌山徐氏联谊会”,收集整理徐氏抗倭事迹及族规祖训。每年清明,组织族中老人、高考生与新婚青年参与祭祖活动以学习先祖功绩,同时坚持奖优助学。
“一族十代从军、八代守卫一城,前赴后继、奋发有为,如此事迹史上罕见,值得年轻一代好好学习。”徐数万说。
活化遗产 文旅新机
硝烟散尽,古城人文底蕴愈发醇厚。城内林木蓊郁、古树参天,城墙上的树根如龙爪般紧紧攀附岩石,形成“城在林中建、榕在城中长”的独特奇观。城中至今仍留存着当年将士题写的“海天一览”石刻,以及“大地东南去,群山不敢前。嵯峨一片石,独峙海中天”等诗刻。2001年1月,六鳌城墙被列入福建省文物保护单位。
近年来,六鳌镇坚持保护优先,稳步推进古城保护性修缮工作。2019年,当地聘请专业机构对古城北门至西门总长462米的城墙开展抢险性加固。同时,古城山下的店下、鳌西、鳌东等6个村落,结合本村实际,通过“一事一议”制度共同出资,分批分期开展全方面修缮提升,修整登山步道、优化景观布局、升级夜景亮化等,并深入挖掘海防历史与民俗文化,打造主题文化公园,让古城成为群众休闲娱乐、访古探幽的好去处。
“各村分头行动,镇里负责方案的审核把关,确保风格统一,以维护古城风貌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六鳌镇人大主席林舒音说。
近日,一批来自平和县的党员干部走进位于店下村的六鳌党建主题公园参观学习。大家沿着登山台阶直抵古城西门,通过聆听讲解、观看图文展览,了解古城抗倭事迹,感悟历代军民赤诚报国的家国情怀。
“我们大部分是古城将士的后代,这里600多年的历史,不应被淹没和遗忘。”店下村党支部书记郑义芬说。村里依托古城西门与武略将军墓道、文化长廊资源,在古城西门外依山修建党建主题公园,增设抗倭主题墙体彩绘、海防历史图文展览等内容,让尘封的烽烟往事从故纸堆中走出来。
近年来,六鳌镇聚焦厚重的海防文化和秀美风光,推出“一山一湾一城一画”精品旅游线路,串联起古城海防、海岸地质、滨海沙滩、渔港风情,构建全域生态旅游发展版图,还陆续举办地瓜节、音乐节、开渔节等特色主题活动,让游客在探秘海岛的旅途中收获别样体验。
“我们正在谋划古城新一轮的修缮行动,在修缮城墙的同时推进与周边村落的连片开发,完善基础设施,引进新业态,进一步系统梳理并讲好‘六鳌古城故事’,推动六鳌古城建设成为独具地域特色的文化地标与文化名片。”林舒音说。
竞逐深蓝 绿色动能
六鳌镇海岸线长约38公里,不仅带来旖旎风光,也赋予当地广阔的发展空间与潜力。这里是福建省规模领先的地瓜、紫菜种养基地,拥有两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海风无形,却是这里最宝贵的发展资源。地处台湾海峡南口的六鳌镇,海域开阔、风资源优越。2005年,大唐漳州风力发电有限责任公司六鳌风电场首期机组并网发电,开启六鳌乃至我省风电产业的发展新篇章。如今,六鳌风电场85台风机沿16公里海岸线绵延矗立,总装机容量达10.16万千瓦。
在陆地风电开发的基础上,六鳌的风电产业逐步由陆地走向深蓝。2018年,漳浦六鳌海上风电项目正式签约落户,是当时全国首个百万千瓦级海上风电场。
在离岸30余公里、水深23米至40米的海域内,首期项目的29台13兆瓦及以上大容量机组整齐排布,其中包含全国首批量化应用的6台16兆瓦超大容量机组。特别是今年2月,全球首台20兆瓦海上风电机组在此海域并网发电,填补了全球超大容量海上风电机组的技术空白。
据介绍,该机组轮毂中心高度达174米,相当于58层楼高;单支叶片长147米,叶轮直径300米,扫风面积相当于10个标准足球场。额定工况下年发电量超8000万千瓦时,可满足约4.4万户家庭一年的用电需求。“20兆瓦机组的安装运行,将带动大容量海上风电机组在设计、制造、施工等全产业链的整体升级,进一步巩固我国在该领域研发、制造、应用方面的全球领先地位。”三峡集团福建分公司副总经理、福建省海上风电高效开发利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蒋光遒说。
借海上风电发展的东风,六鳌探索延伸产业链。2013年,辖区的福船一帆新能源装备制造有限公司从传统造船业转型,投入海上风电装备制造领域,如今已成为我国东南沿海最大的海上风电重型装备制造企业。
走进福船一帆生产车间,机器轰鸣、焊光闪烁,工人们专注操作,对大型风电塔筒、船舶分段等核心产品进行焊接与组装。“我们着力构建高效、智能、环保的现代化生产体系,产品已走向全球。”公司副总经理高险峰介绍,公司在全国首创“智能焊接装置和智能焊接管理系统”,并配套5000吨级重装码头,龙门吊吊力达1200吨,助力一根根上百吨重的海上风电塔筒组件从这里乘船销往国内外。
六鳌,这个昔日的海防要塞,正乘着蓝色海湾建设开发的时代东风,既让戍边风骨代代相传,也让山海产业步步生金。(报业集团记者 李妙珠 通讯员 林惠卿 林素真 林立金)
听海
古城如鳌 伏波镇海
在闽海之滨,有些石头城踞山峙险,扼海控远,看似寻常之至,却往往在历史深处,积淀着令人感动的传奇,它和时光同老,却与曾经和现在的人们,无时不发生着紧密且亲密的关系。
六鳌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石头城。
从天空鸟瞰,闽东南向海一侧,绵延着曲折而漫长的海岸线,到了漳浦县东南角,海岸突然向大海探出一个犄角,三面环海,状如巨鳌探水。这便是六鳌半岛。
清光绪版《漳州府志》载:“三面皆海,惟正北可以陆行,所城如巨鳌。”一个“鳌”字,道尽了这片土地与海洋的全部关系——它是海中的神物,也是陆地的延伸;它伏在波涛之间,既被大海滋养,也被大海围困。
站在六鳌古城残存的石墙上,风从台湾海峡直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600多年前,守城的将士每日所闻,大约也是同样的风声与潮声。元代这里设青山巡检司,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扩建为陆鳌守御千户所,隶属镇海卫。全城平面呈不规则的圆形,周长1815米,全部用花岗岩长条石砌筑。城不大,却扼住了闽东南的海上门户。戚继光、俞大猷曾在此驻守荡寇;徐氏一族,自永乐年间调任至此,几代人守卫一座海疆城,在中国海防史上也算罕见。
六鳌从来不是一座孤城。明代漳浦境内修建六鳌城、古雷城,设千户所,都是为了抗倭和保护海上丝绸之路的畅通。这片海域商船往来,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装船出海,六鳌的城墙便矗立在航道之侧,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护卫着海丝的脉搏。海洋文明的底色,从来不只是风浪与渔船,更是秩序与守护——六鳌古城便是这种秩序的石刻见证。
比城墙更古老的,是六鳌人与海共生共存的日常。宋时,六鳌紫菜已被列为贡品;清末民初,紫菜远销东南亚,获得“黑燕窝”的美誉。千年潮汐之间,一代代讨海人驾舟而出,在风浪里讨生活;虎头山渔港的渔船进进出出,甲板上堆满海货,岸上的渔娘忙着晾晒紫菜。海给了六鳌人饭吃,也给了他们敬畏。北城门内的天后宫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是漳浦最早有明确记载的妈祖庙。渔家女子出嫁前要来拜一拜,渔船出海前也要来拜一拜——妈祖是海上的灯,照着一代又一代人平安归来。
走在鳌东、鳌西两个古村落里,闽南传统的白石基、红砖墙、燕尾脊随处可见。墙体中掺入了海蛎壳、鹅卵石和碎砖瓦——那是海丝路上吹来的“南洋风”,海洋文明的痕迹就这样嵌在泥土里,不声不响。村子不大,现存250多栋古厝、11座宗祠。500多位老人和孩子还住在里面,日子过得安静,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海风磨得发亮。
如今,六鳌正在生长出新的模样。六鳌地瓜成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年产量超过6万吨;六鳌紫菜依然鲜甜,是闽南人餐桌上的至味。翡翠湾的海滩绵延6.8公里,龙美湾的“抽象画廊”被中国科学院地质专家命名,千万年海浪风沙在花岗岩上刻出奇特的纹理——六鳌从一个海防前哨,慢慢长成了八方来客的旅游小镇。
更值得期待的变化,在蔚蓝海上悄然发生。漳浦六鳌海上风电场二期项目是我国第一个批量化使用16兆瓦超大容量海上风电机组的项目;风机导管架之下,重力式网箱深远海养殖已经投苗,“海上风电+海洋牧场”的新模式正在这片海域生长。与此同时,漳州依托台湾成熟的午鱼繁养技术,以旧镇为核心区,辐射六鳌等沿海乡镇,全力打造漳台渔业深度融合的特色“午鱼小镇”。
回眸旧时光,登高望沧海,置身小小六鳌古城,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有感慨,有景仰,更有无尽的美好憧憬……
六鳌南环台湾海峡,与高雄港隔海相望。海的那一边,讲着同样的闽南话,拜着同样的妈祖,吃着同样的紫菜。六鳌紫菜曾远销东南亚,六鳌的风车转起来,海的那一边也能望见。海洋从来不是隔断,而是通道。千百年来,六鳌人驾船出海,与台湾的渔民在同一片渔场撒网,在同一股洋流里讨生活。如今,两岸渔业技术合作正在深化,海面上的距离并没有变,但海面下的联结正在变得更深、更实。
站在六鳌古城的城墙上,面朝台湾海峡,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600年前,守城将士瞭望这片海,看的是敌情与风浪;今天,我们瞭望这片海,看到的是风电塔筒在夕阳下闪光,是渔火点点连成一线,是两岸同根同源的中华文明在这片海域里继续生长。海风依旧从海峡那头吹来,带着同样的咸——这咸味里,有古城的石墙,有紫菜的味道,有渔船的马达声,也有一个关于融合与和平的、正在实现的梦。
古城如鳌,伏波镇海;海峡如练,终有归处。(颜如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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