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志”与“愿”之间，找准人生新坐标

福州大学校园接力赛

福州大学党委书记、校长吴明红向记者介绍校园文化。（林嘉鹏 陈鸣 摄）

福州大学团队参加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

福建师范大学学生在学校人工智能实验室上课。

福建师范大学个性化培养周课堂实景

福建师范大学校长郑家建在一站式学生社区介绍学校人才培养情况。（林嘉鹏 陈鸣 摄）

福建农林大学植保无人机现场教学。

福建农林大学师生在实践基地开展研究。

福建农林大学党委书记赖海榕向记者介绍学校历史。（林嘉鹏 陈周瞰 摄）

福建农林大学蔬菜栽培现场授课。（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核心提示

　　高考放榜，志愿填报旋即开启。如果说考场是“第一战场”，那么填志愿便是决定未来走向的“第二战场”。

　　选学校还是选专业？追热门还是守兴趣？被调剂是否意味着“掉队”？网络之上，“生化环材是天坑”“文科已死”“AI将取代一切”等声音此起彼伏，让不少家庭陷入集体焦虑。

　　变局之中，高等教育正经历深刻重塑。教育部数据显示，“十四五”以来，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幅度超过30%，今年更是单年首次突破10%。专业的“冷热”切换前所未有地加快——今天的“风口”可能转瞬即逝，昨日的“冷灶”也可能悄然升温。

　　当不确定性成为常态，选专业，到底在选什么？近日，福建日报记者专访三位执掌高校的“当家人”，从办学者的战略视角与育人者的温情关怀出发，为考生拨开迷雾、校准坐标。

打破偏见

让梦想与时代同频共振

　　每到志愿填报季，各大社交平台总有一些专业被贴上“天坑”标签，劝退言论层出不穷。焦虑之下，许多考生与家长在盲目追逐“热门”与恐惧躲避“冷门”间摇摆不定。

　　对此，深耕环境工程领域数十年，福州大学中国工程院院士，党委书记、校长吴明红有着切身感悟。她回忆，当年自己选择环境工程专业时，也深感迷茫。

　　“生物、化学、环境、材料这类基础学科，学业压力大、学习周期长，职业生涯初期薪酬不占优势，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吴明红从不回避从事“生化环材”等基础学科工作的“苦”，但她更愿意以自己的经历为例，为考生推开另一扇窗：“不妨换个视角看‘天坑’——它其实也是一道‘天梯’。坑底有多深，梯高就有多长；向下扎根越实，向上攀登才越稳。”

　　“当我发现环境学科也能守护绿水青山，加之那种‘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专业’带来的‘被需要’的感觉，让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吴明红说，放眼当下，从福建全域推进的生态保护、绿水青山的建设，到全国擘画的美丽中国梦，环境、化学、生物、材料等学科均是支撑国家发展的战略性、基础性学科，是新能源、生态环保等核心产业不可或缺的技术根基。

　　吴明红也分享了福州大学基础学科的培养思路。“我们重视培养基础学科的研究型人才，建成嘉锡化学拔尖班、数理综合班等拔尖实验班矩阵，推行本研贯通、导师制、书院制。国家重点实验室、科技园全部向本科生开放，鼓励学生进实验室、进兴趣组、进项目组。”

　　与此同时，福州大学正积极推动基础学科与产业端的深度对接。自2021年启动产教融合专班建设以来，构建“国家—省级—校级”三级联动专项计划：2026年，国家专项计划联合宁德时代、中国五矿等7家大型企业招生35人；省级专项计划联合紫金矿业集团等21家省内头部企业招生107人；校级专项计划联合瑞芯微等16家行业领军企业招生176人。此外，学校还建立校企人才“旋转门”机制，分批选派骨干教师全职或定期进入合作企业担任工程师或技术专家。

　　在吴明红看来，校企合作不是简单的校企“相加”，而是深度“相融”，以期让学生在解决实际问题中锤炼真正的创新能力。例如，在与紫金矿业的合作中，福州大学以自主知识产权技术作价入股，合资共建“福大紫金氢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实体化平台，让教授成为企业技术负责人，产线上的“疑难杂症”变成学生毕业设计“真题”。

　　与“生化环材”遭遇的偏见相似，农林类专业也长期被大众误解。不少家长片面认为，选择农林专业就等于“下地务农、种菜养鸡”，因此极力劝阻孩子报考。

　　福建农林大学党委书记赖海榕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农林类专业毕业生的就业面远比想象中广，政、产、学、研等领域都有农林大优秀毕业生的身影。“仅就农业产业而言，从上游的种业研发、生物育种，到中游的智能农机、精准农业，再到下游的冷链物流、品牌营销、电商直播，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不同背景的人才。”

　　他以福建农林大学的毕业生去向举例说明：园艺学院历届400多名校友中，许多人毕业后创办了自己的企业；经管学院学生投身乡村文旅、农村金融行业；工科生在农业机械、食品工业领域扎根。

　　作为一所以农林学科为特色的省内重点高校，福建农林大学构建起“一体两翼”学科布局，农林科学和生命科学优势突出，现有11个学科进入ESI（基本科学指标数据库）全球排名前1%，其中植物学与动物学、农业科学2个学科跻身ESI全球前1‰。此外，学校与圣农集团、福清鳗鱼养殖基地、武夷山国家种质资源圃等行业龙头、科研平台共建实践教学基地，形成完整的实践育人体系。

　　“现代农业的真实图景与大家的想象可能大相径庭。”赖海榕介绍说，圣农集团作为亚洲最大的全产业链白羽肉鸡企业，那里有200多名福建农林大学毕业的员工。“他们并不常直接接触鸡，日常也闻不到一点臭味——喂食、清粪、育种全是机械化和自动化。”

　　“很多家长不鼓励孩子报农林类大学，是因为把农业理解窄了——以为就是种菜、养殖。”赖海榕说，“现在农业从业者大部分的工作是按键、决策、集成分析，未来的新型农民更应该是懂技术、会管理、有国际视野的复合型人才。”

寻找坐标

在探索中锚定人生方向

　　没有明确兴趣怎么办？这是不少考生和家长选择专业时的困惑。打开令人眼花缭乱的专业目录，数百个名称背后对应着怎样的未来职业？专业名称与真实职业图景存在的信息代差，让许多人在填报志愿时陷入茫然——既怕错过“热门”，又担心入错“冷门”，更怕在毫无兴趣的领域虚度四年光阴。

　　对此，福建师范大学校长郑家建深有体会。他来自福鼎一个偏远的乡村中学，求学时课外读物可是“奢侈品”。“我上中学的时候没读过多少文学作品，选择中文系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事件。”郑家建坦言。

　　改变的契机，源于一位来到学校的福建师大实习生。“那是我第一次对大学老师有了如此亲切的印象。”郑家建回忆道，“就在那一刻，我心里萌生出一个朴素的念头：如果我能考上，就一定到这所大学去。”

　　最终笃定求学志向、坚定专业选择，则源于大学课堂里的触动。入学后的第一堂古代汉语课，老师对汉字演变的阐释，令郑家建感悟到：“每个文字背后都是一段文化史，都包含着鲜明的思想情感乃至智慧。”彼时，他相信自己选对了方向。

　　“当现实与心中期许完美契合，你便能品尝到选对道路的欣喜与回甘。”郑家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段求学心路，也让他对兴趣形成了独到认知：兴趣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可以后天培育、主动发掘的。真正成熟且有价值的兴趣，应当兼具两大内核：既要契合自身内在精神诉求，也要顺应时代与社会发展大势。

　　“今天的社会相较我求学年代更加多元包容，同学们不妨尽早培养自身兴趣，但不必执念于所谓‘天生热爱’，更要看重‘可成长性’。”面对尚在迷茫、未确立发展方向的青年学子，郑家建恳切提醒，大学本就是一场自我发现、自我塑造、自我成长的旅程。“去发现你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这个发现本身就是大学最重要的功课之一。”

　　郑家建介绍，福建师大在培养模式上作了诸多探索。学校推行个性化培养周已8年，每学年拿出2周时间，让不同专业学生跨院系选修感兴趣的课程，开阔视野，让学生知道专业之外还有更宏大的创造。不久前获批的9个双学士学位项目，如“汉语言文学+小学教育”“教育学+人工智能”等，更是打破学科壁垒，让学生在多学科交叉中找到新的兴趣生长点。

　　对于福建农林大学党委书记赖海榕而言，自己求学时的专业从林业经济到经济学再到政治学，稳健成长的轨迹正印证了他对专业选择的核心判断：选专业只是学习的起点，而非人生的定稿。

　　他回忆说，当年自己高考志愿选择林业经济专业，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那时正值经济体制改革风起云涌，我就想学一点经济的东西。”但他心里清楚，这并非终点。“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首先要有一所大学上。能上大学，就意味着上了一个台阶。我相信只要到了大学，那将是一个新的体系、新的平台，可以有更深入的思考。”

　　从福建林学院林业经济系本科毕业后，硕博时期，赖海榕又分别到北京大学经济系、中欧大学政治学系深造，每一次的“向上攀登”都在拓展专业的边界。

　　当记者问到当下青年人如何破解普遍经历迷茫的“奥德赛时期”时，赖海榕打趣地回应：“青年人有点迷茫很正常，孔子还说四十而不惑。20多岁正是探索阶段，重要的是不要虚度光阴。”

　　在他看来，破解迷茫的关键不在于“选对专业”，而在于建立核心坐标。“志向不是固定不变的，但核心的一条是：你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赖海榕解释，“具体是学农、学工还是学医，可以随着时代变化和个人兴趣调整，但只要这条核心在，你就不会浑浑噩噩，就能在探索中不断校准自己。”

拥抱AI

不畏替代善用智能

　　人工智能浪潮席卷而来，“AI取代部分职业”的讨论甚嚣尘上。不少学子选专业时的焦虑，往往源于一个深层困惑：传统专业是否会被时代淘汰？

　　一方面，人工智能专业呈“井喷式”扩张。教育部数据显示，近两年AI已成为高校新增备案数量最多的专业，全国已有超600所高校开设，从“双一流”名校到地方应用型院校都广泛布局。2026年4月公布的最新结果则显示，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商业人工智能等新方向已正式列入本科专业目录。

　　另一方面，传统专业并未坐以待毙，而是掀起了一场静悄悄的“自我革新”。在福建，这场变革正在高校间同步上演：AI与传统学科并非“你死我活”，而是“双向奔赴”。

　　“比起‘被AI取代’，我更怕学生‘不会用AI’。”吴明红告诉记者。她介绍，围绕人工智能发展趋势，福州大学启动系统性“智能+”专业改造工程，对传统专业进行全方位升级赋能：机械工程专业融入前沿的数字孪生技术，让机械设计、仿真、运维全面智能化；土木工程专业叠加智能运维、智慧管养方向，适配城市智慧基建发展需求；法学专业开拓智慧司法新赛道，结合大数据、人工智能开展案件分析、法务服务，让传统专业焕发新生。

　　“AI不是来抢饭碗的，而是来发新饭碗的。”吴明红表示，人工智能对于高等教育，是可以借力的浩荡东风，AI与其说是学科专业或就业岗位的取代者，不如说是职业生态的重启键——它淘汰的是重复性的操作岗，催生的却是AI运维、AI伦理审查、人机协作管理等大量新型岗位，并对所有现存岗位提出了“人机协同”的全新要求。

　　面对AI浪潮，福建农林大学同样加快布局。2025年6月，福建农林大学成立农林人工智能研究院，全面推进“人工智能+农林”深度融合，在传统优势专业中植入智慧农业、智慧林业、智慧农机等新方向，研发无人机脑电安全监测系统、无人机低空遥感图像采集系统、水果采摘机器人、高速光通信集成电路芯片等农林人工智能产品。

　　谈及人工智能发展对农林学子就业、农林产业变革带来的深刻影响，赖海榕分享了自己的观察：“AI技术正全方位重塑农林产业发展模式，行业生产、科研、经营全链条都在迎来数字化、智能化全新变革，技术迭代对青年学子而言可谓是机遇与挑战并存。”

　　“主动学习、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是必答题而非选择题。”在他看来，AI发展催生大量全新发展机遇，“无论科技创新落地、产业数字化推广，还是自主创新创业，具备农林专业功底和AI技术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才能抓住产业转型风口；反之，个人职业发展空间将持续收窄，这是所有农林专业学生必须正视的现实。”

　　作为文科强校，福建师范大学则立足人文优势，探索“人工智能+文科”融合发展新路径。

　　“AI是人文学科的友军，不是对手，但别把它当成心智成长的捷径。”郑家建说，“AI能告诉你最完美的结论，但人的心智成长是一个累积的过程，需要试错、困惑，甚至需要一些‘破绽’。”

　　“鲁迅的作品有鲁迅的风格，AI写不出那样有力度的文章，因为它读不出‘苦笑’和‘假笑’的区别。”在郑家建看来，AI会整合知识、生成结论，但缺少反省的能力和展示过程的能力。“这个过程恰恰是对人的智力、意志力、反省能力的综合训练。”因此，他提醒学子，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替代人类独有的情感、思想与审美，无论哪个专业的学生都应坚持培养独立人格，提升深度思考能力与情感感知力。（记者 蒋丰蔓）

记者手记

以长期主义锚定成长航向

　　高考成绩揭晓，志愿填报瞬间成为考生与家长绕不开的心头大事。眼下，信息获取渠道四通八达，随着海量专业解读、就业分析而来的真正难题，是如何在碎片化、情绪化的繁杂信息流里拨开迷雾，看清适合个人发展的长远道路。

　　众说纷纭之下，“何为最优解”其实并无标准答案。记者以为，顺应时代和社会发展大势，匹配自身的禀赋、兴趣与志向，便是正解。

　　采访中，三位高校一线教育者结合自身经历与教育实践，共同指向的是一种长期主义的智慧：专业只是人生求学的起点，绝非终身发展的定稿；兴趣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可以在学习、实践中慢慢培育、生长出来的。专业本身不存在绝对的好与差，决定前路高度的从来不是专业本身，而是身处其中的人是否保有终身学习的内生动力，是否拥有直面行业变革、主动求变的底气，以及能否坚持沉下心深耕、积蓄成长力量的定力。

　　在产业迭代、学科调整加速的当下，这份长远眼光尤显珍贵。高考只是青春路上一场阶段性试炼，终将化作人生的一段过往回忆，但备战高考磨砺出的求知能力、抗压韧性与包容心态，无疑是青年人终生受用的底蕴，将在大学乃至往后人生的持续打磨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技术不断更新，产业持续转型。身处瞬息万变的时代，年轻人难免迷茫摇摆。比起纠结一次专业选择的对错，树立稳定的人生核心坐标更为关键。年轻人需要学会的是与未知共处，锤炼在时代浪潮的起伏中守住自我、校准方向的能力。

　　令人欣慰的是，高校正在主动破解年轻学子的选择困境：深化产教融合打通校企育人通道，推动文理、工农多学科交叉融合，推出个性化培养、双学位、跨专业选课等多元模式，不断拓宽学生试错、转轨、跨界成长的空间。

　　说到底，消解志愿填报焦虑最好的解药，从来不是执着于寻找那个看似稳妥的“安全专业”，而是选择一处能够支撑自我持续探索、不断成长的平台，扎根积累，顺势生长，静待花开。（记者 蒋丰蔓）